我接到这个订单的时候，备注里只写了几个字：
“外地来沪，不熟悉路，需要有人带。”
第二天早上7点，我在中山医院门口见到了他。
一个50多岁的中年男人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，背着一个旧书包，手里还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。
他叫老陈，从苏北一个小县城来的。

“小姑娘，麻烦你了啊。”他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，笑容里带着点不好意思。
我看了看他的书包，拉链坏了，用绳子绑着。红色塑料袋里，装着几个馒头和一罐咸菜。
“叔叔，您早饭吃了吗？”
“吃了吃了，在火车上吃的。”他拍了拍书包，“带了点干粮，省得在外面花钱买。”
我没有多问，带着他进了医院。
他的病历本，比我的课本还厚
老陈挂的是消化科。他说自己胃不舒服好几年了，在老家看了好几次，吃药就好，停药就犯。
“这次是儿子非要我来上海看看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里有点心疼，“他在上海打工，一个月工资也不高，还要给我挂号、请假陪我看病……我不想来，他非要来。”
“那您儿子今天怎么没来？”
“他请不了假，说是最近厂里赶工期。但给我找了个陪诊的，就是你。”他笑了笑，“现在的年轻人，花样真多。”
我帮他取了号，陪他在候诊区等着。他坐在椅子上，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馒头，掰了一半递给我。
“吃吗？自家蒸的，比外面买的好吃。”
我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确实很香。
候诊的时候，他跟我聊了很多。说自己在老家种地，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；说儿子在上海打工，租的房子只有几平米；说老伴身体也不好，但舍不得看病……
他说着说着，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一沓病历本和检查报告。
我看了看，厚厚一摞，比我的课本还厚。
“这些都是在老家做的，医生说我胃里有东西，但不一定是什么，让我来大医院看看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就是怕……怕是什么不好的病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，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医生说的话，他一个字都没听懂

轮到他的号了。我陪他一起进了诊室。
医生看了他带来的报告，又问了几个问题，然后说：“你这个情况，需要做个胃镜，最好是无痛的，看得清楚一些。”
老陈愣住了。
他转过头看我，眼神里全是茫然。
我知道，他没听懂。
“叔叔，医生说您需要做个胃镜，就是放一个很小的摄像头到胃里，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。无痛的就是打麻药，睡着了做，不疼的。”
他点点头，又问医生：“那……这个要多少钱？”
医生说：“无痛胃镜大概一千多，医保能报销一部分。”
他没说话，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是一双布满老茧的手，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土。
出了诊室，他问我：“小姑娘，这个胃镜……一定要做吗？”
我说：“医生建议做，应该是有必要的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那我做。”
缴费的时候，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布包，一层一层打开，里面是一沓现金，有百元的，也有十块的。
他数了很久，把钱递给窗口。
那一刻，我突然理解了他为什么带馒头。
做完检查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“谢谢”
胃镜约在了第二天。
老陈说他不认识路，问我能不能再来带他一次。
我说可以。

第二天早上，他还是背着那个书包，拎着那个红色塑料袋。馒头还有两个。
做胃镜之前要喝药，他皱着眉头喝下去，说“好苦”。我给他倒了杯水，他说“够了够了，不浪费”。
检查很快，大概二十分钟就结束了。
他被推出来的时候，麻醉还没完全醒，眼睛半睁半闭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。
我听清了一句：“谢谢……”
不知道是跟谁说，但我还是应了一声：“叔叔，我在呢。”
后来医生跟我说，检查结果是胃溃疡，不是大问题，按时吃药、注意饮食就好。
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他，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眼眶红了。
“不是癌症就好……不是就好……”
他反复说了好几遍，然后从塑料袋里拿出最后一个馒头，掰了一半递给我。
“小姑娘，谢谢你啊。这两天麻烦你了。”
我说不麻烦，应该的。
他走的时候，给我发了一条微信
送他到地铁站，他说自己认得路，让我先走。
我坚持看他进站。他背着那个旧书包，手里拎着已经空了的塑料袋，一步一步走下楼梯。
背影有点驼，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。
下午，我收到他的一条微信：
“小姑娘，我已经到火车上了。谢谢你这两天带我跑，不然我肯定找不到地方。馒头你吃了吗？下次来我们老家，我给你蒸新的。”
我回了一个笑脸，说“好的叔叔”。
然后我打开抽屉，那个馒头还剩半个，我没舍得扔。
写在最后
做陪诊师之后，我见过很多像老陈一样的人。
他们从外地来，包里装着馒头和咸菜，心里装着对疾病的恐惧和对家人的牵挂。
他们听不懂医生的话，看不懂医院的指示牌，舍不得花几十块钱在医院食堂吃一顿饭。
他们不是不想好好看病，是不知道怎么看，也怕花太多钱。

我们能做的，其实不多。
就是带他们走一遍流程，帮他们翻译一下医嘱，在他们害怕的时候说一句“我在呢”。
但这些小事，对他们来说，可能就是这趟求医路上，最暖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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愿每一次就医，都有人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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